曾几何时社运tee

曾几何时社运tee

衣柜里,那些我偶然为消费社会加添燃油而买的衣物底下,或夹杂着,数件惯常称之为「社运tee」的衣衫,时间跨越反国教后我在学民思潮的日子,到雨伞运动及一些零碎的时日。TEAR GAS 87、WARNINGUSED AGAINST CITIZENS、28-09-2014、UMBRELLAMOVEMENT、CIVIL DISOBEDIENCE……一件漆黑的社运衫,正面用白色字样陈列着这些字句,还有一个催泪弹的影子,黑底白字,是如此鲜明的标示着一个日子,一件我在场我见过的事,一段回忆。奇怪的是,我甚少再穿上它们,愈来愈少,却又大费周章的从家里搬到大学宿舍,从一个衣柜到另一个衣柜,又从大学宿舍搬到另一幢大学宿舍。(为甚幺不扔掉?)在那些我偶然为消费社会加添燃油而买的衣物底下,或夹杂着,甚至有时记不起有过这样一件衣衫。于是铺尘,在28-09-2014上。

也许没有人不记得梁国雄总是穿着印有哲古华拉肖像的衣衫,据说长毛他最爱穿印有哲古华拉肖像的衣衫。一个长头髮的男人与另一个长头髮的男人,一个政治人物与另一个政治人物,一个搞社会运动的人为了表明自己的信念,把印有自己政治偶像的衣衫穿到身上。衣衫,日常生活一部分,社运衫,用以宣称社会运动就是我的日常生活。一篇文章描写反东北案被判监13人中,名叫朱伟聪的抗争者:「他从来不会购买多余的衣服,身上都几乎是社运tee。他大概就是一个让人觉得不太修边幅,爱吃又倔强的港孩。」[1]

2014年6月,反新界东北拨款示威中有示威者企图闯入立法会,及后有13人因而被判监。那一天,我在场,朱伟聪在场。朱伟聪「身上都几乎是社运tee」,我那些社运衫结果被堆放在衣柜里,甚少再穿上。(我一直在想,为甚幺?)

我以为社运衫本来比较像制服,除了给社运团体表明自己的理念,让社会大众记得他们这样一个团体,也是为了容易从远处或混乱的场面中认得彼此,所以穿一样的衣衫。我衣柜里有几件配橙色的衣衫,都是与学民思潮有关。再没有学民思潮的时候则变成了睡衣,据一位学民认识的朋友说,她亦如是。原来这样的衣衫是有时效性的,功能会随之而滑移。只是后来,学民思潮解散后,2017年8月16日,政总外声援被改判监的新界东北示威者的集会上,黄之锋穿上了一件黑底橙字写有「学民思潮」的衣衫,台下仍有数人穿一样的衣衫。我记得那天,设计该衣衫的林朗彦是前日(15日)被改判监禁的其中一人,黄之锋于翌日(17日)需面对冲入公民广场案的宣判,一个已入狱的人,一个可能入狱的人,那晚众人身上一件黑底橙字的衣衫,彷彿说明了一切言语不能述说的温柔。

另一种生活日常

不知道您记不记得这城市曾有人穿一样的衣衫,有时用饰物来替代,黑色或黄色的条块扭成丝带的形状。因而在陌生的城市里就能互相辨认,挤拥的铁路中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驶到金钟铁路站时由车厢走到月台,知道是走向同一个方向。2014年那一场佔领曾经有许多许多人等着要为自己的衣衫印上能够相互辨认的图案:「九月尾时,《时代》以Umbrella Revolution为封面标题,修读城大创意媒体的Koyi和Joey灵机一触,随手在画册画了『雨伞革命』这个图案,身边朋友很喜欢这个设计,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于是自製汗衣给佔领现场的朋友……『当见到整个金钟到处都有人着住件衫,真係好开心。』」[2],金钟到处竟有人穿着一样的衣衫,不是因为同一个社运团体,不是任何制服的意志作祟,他们一个一个人,在那一个时刻要表明自己的信念和同一性,表明会有另一种生活的可能,另一种日常。

现在Koyi和Joey又在哪里?我想知道,她们还有没有穿着那些自製汗衣?那时候在金钟的人,还有没有穿着那些自製汗衣?(2018年9月27日,我穿着写有TEARGAS 87等字句黑底白字的衣衫在中文大学,到处是穿着不同衣衫的人我辨认不到是哪一款式。四年前你在哪里?四年后我是谁?一位也曾穿社运衫的朋友遇上我,看到我穿的衣衫她说:这真沉重。)

我曾写过一篇访问,受访者是个参与多年社运的老将,家里亦藏着如山般堆积的社运衫。他说,1989年港人常穿写上「爱国爱民」四只大字的T恤,「极其老套、无艺术可言」,但人们之所以会这样做,正是一个大时代的反映——人们不再隐藏自己的政治信念,立场非常鲜明。[3]他的意思会不会是,当人们不再把那些「极其老套、无艺术可言」的衣衫穿着走到街上,不再穿得上那儿的重量,一个大时代已然褪色,衣衫只能像被时间沖走的遗物一样被搁置在灰尘里?访问那天是2017年5月17日,那天我穿的是再普通不过的衣衫,他穿的是本土行动的皇后码头T恤……(我说:没有比遗忘更沉重的事情。我穿上它不过为了提醒自己,再一次。)

一个一个日子排列在前,一段一段记忆藉由媒介又重新闪现到此,一件一件衣衫被挂在衣柜里。所有的回忆都并非为了怀缅,几乎是被时间推着走到第四年,还有甚幺可以怀缅。过去穿着那些社运衫一个一个的我站在记忆里面,他们的样子永远不变,永远是我的过去我曾经活过的生命。他们彷彿一直都在凝视,在我偶然为消费社会加添燃油而买的衣物底下,或夹杂之间,随时準备以拷问的姿态,要我看着自己现在未来变成怎样的人。

于是,2018年9月27日,我穿着写有TEARGAS 87等字句黑底白字的衣衫在中文大学,我几乎是刻意要在今天让人看到我。几乎是刻意要在今天让自己看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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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黄莉莉:〈大家所认识的东北十三人——黄莉莉谈朱伟聪〉,《立场新闻》,2017年8月26日。

[2] 梁佩珊:〈印Tee始祖双妹唛︰我们的「疾风知劲草」〉,《香港独立媒体》,2014年11月13日。

[3] 黄柏熹:〈八九年,港人把「爱国爱民」穿在身上〉,《中大学生报 八九民运28周年特刊》,2017年6月。